• 1990年米兰昆德拉出版了《不朽》。彼时其政治难民的身份已经不够新鲜,书评们需要寻找一些新鲜的噱头,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论述和引用,乏味空洞的概念,自以为是的嘲讽和攻击”,这一类的词眼蜂拥而至,昆德拉显然对此无法释怀,在《被背叛的遗嘱》里,他花了相当大的篇幅来调侃那些没办法调和幽默感和严肃的人们。


    所有被标记为“知识分子作家”的人们,博尔赫斯、索尔贝娄、米兰昆德拉等等,在某些阶段(对索尔贝娄来说是一辈子)都逃不过类似的遭遇。引经据典的倾向无法抑制,不甘心把小说的任务局限于叙事,于是态度太少,论证太多,加上多半恃才傲物,难免在过嘴瘾的时候得罪人,于是一切的舆论终于把他们监禁进了一个囚笼,那个囚笼,如果用我们现在熟悉的语言来复述,那就是装逼。


    装逼这个词,我至今很难准确把握它的意义。它既可以指向四奶娇躯上下琳琅满目的LVGucci,也可以指向昆德拉们的书中那些证明自己通往荷马和拉伯雷的证据。对于那些站在欣赏者角度的人来说,一切“我们没有而他们有”的展示,似乎都能以装逼以否定其价值和意义。

    如果追究这种倾向的成因,用优越感心理的形成或许能解释一二。政治书上提过米国有一位姓马的老砖家说,人嘛,基本的要求就是性命无虞,吃饱穿暖,然后就开始追求一点叫做“自我价值实现”的东西了。人又不是肉猪,不是肉联厂盖个印再称一称就明白谁价钱最高,只能通过无数的比较来证实自己的价值。于是你拿A我得C(港女报复前男友,“C啊,黎会考都冇啦”),你穿回力我穿Nike,相互比一比,有人得到优越感心满意足,有人就难免有些落差会被打击,被打击总会有人生气,生气的人用什么方式来排遣呢?“你丫装逼!”想到这里,眼前不禁浮现阿Q给自己一耳光,心满意足睡去的样子。


    当然每次被人用真金白银打击过,我也会念叨两句“君子固穷”“不义而富且贵”云云,把问题推到人心世道上去。如果对方倚仗的不是硬通货,虚无缥缈的优越感就更容易戳破了。昆德拉们中的就是这套把戏。归根结底,人都喜欢一句话直接挠到心口的痒肉,你写那么多东西又臭又长不说,根本就没几个人能看得懂,这不是装逼是什么?

    当然现在不流行直接骂别人装逼了,大家都不想招惹上仇富的名声,毕竟也不好听。我见得比较多的是“你优越?爷比你牛逼一百倍都没你这么装逼”。比如说那些看过千万遍的怨怨相报——

    你们听韩国歌的得瑟什么?爷听的欧美流行都是你们的祖宗!——哎呀别笑死人了,那些迎合大众口味的流行垃圾,摇滚才是王道!——摇滚?!别以为流行歌加个三和弦加个贝斯就叫摇滚,你们这些听Rock-PopTenny有什么资格说摇滚?!——哎呀那些什么摇滚恶心死了,姐只听马勒.......每次在贴吧里看到诸如此类的月经对话我就恨不得在马勒,哦对不起是巴赫的安魂曲里长眠不醒。


    说到这里我发现我自己也开始忍不住吐槽了。所谓吐槽,就是用正常的视角点破不正常的事物,是日漫里最重要的欢乐源泉没有之一。因为吐槽实在是一件太具有趣味性的事情了,所以如我这样的不吐槽会死症候群,往往有“没有槽点制造槽点也要吐”的恶劣倾向。至于这种倾向的来源,不用说,还是那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在作祟。完全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就比如说,现在),当大众已经对吐槽感到审美疲劳,厌倦无力时,吐槽本身就会成为被吐槽的对象。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真善美都不是事实如何,因为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个事实的标准,而是大家乐意见到哪一种。

    说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所谓逼就是一切高尚的、强大的形象和名义。很不幸,在这个泥沙俱下的时代里,我们实在没能力去逐个地抽插,弄清楚别人是真牛逼还是取精器。基于某些优越感的需求,有些人耐心地把自己变成真正的牛逼,更多的人把一切因为过于紧窄而捅不进去的牛逼斥为装逼。只有时间这个最不靠谱的检验者,能够在万千牛逼之中取其一朵,供后人用来继续膜拜和装逼。而且,群众们往往觉得,与其膜拜别人,不如把自己与牛逼融为一体。在这种强烈的呼声下,民族主义拥有了越来越大的舞台。我瞥了一眼电视转播上为冬奥会欢呼雀跃的人们,看着我纳的税变成了器材和场地,虽然我还是在用着全世界性价比最低之一的网络在这里码字,我也觉得,好像我站在斯密达和山姆大叔面前时,腰杆可以挺直了一点呢。

    于是我像米兰昆德拉笔下的布拉格人一样,与体育明星们、政府官员们、房地产商们、砖家叫兽和富二代们一起,挥舞着那面比人格和良知更重要的红旗,手拉手唱着牧歌升向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