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公元 1043 年,在中国为宋庆历三年,论干支则为 癸未 ,属马。当年风调雨顺,全 年并无值得一叙的天灾。从宏观上看,大宋与辽国的军事冲突已经全面停止,两国间的和平年月仍将持续直至仁宗逝世。西北边境与西夏的小规模作战仍零星发生, 出身西北军的范仲淹在这一年被起用为参知政事即副宰相,并上书《答手诏条陈十事》,拉开了仁宗一朝规模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改革的序幕。然而以我国幅员之 大,任何自上而下的政治改革,都需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真正地对市井生活产生影响。总之,对于所有无法在历史中留下痕迹的芸芸众生,特别是生活在远在 帝国南疆荔城经济特区的人来说,庆历三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

    对 于荔城大学的保安张召重来说,尤为如此。康定一届的学生毕业,整个六月校园治安遭到了一段时间的挑战,保卫处一共处理了二十六起破坏公物的事件,向分管荔 大片区的粤海坊派出所移送了九个试图袭击老师的毕业生,还出车接送了数十名因醉酒露宿校道的学生。这便是一年中最忙乱的时节。随着九月完成了庆历三届新生 的报到迎新工作,荔大便回到了原本歌舞升平的节奏中,张召重只能在下了晚班后绕着荔大遛弯稍微排遣一身无处发泄的精力。

    在 一个风轻云淡的晚上他绕到了文科楼背后的荔枝林旁边,在林子边负手远眺,隔着西北谷边的鸭子湖,一群学生在湖对面叽叽喳喳,一片漆黑里张昭重看到了几双白 嫩反光的大腿。只要不是深冬腊月,荔大女生的裤子总是在膝上一掌以上的位置,一年中十个月的玉腿如林,给张召重消磨在校园里的青春年华带来了最后一丝的安 慰。他不由得向湖边又挪了几步,想要找个好一点的角度细细欣赏。然后他就踩到了一个肉球,大叫一声立扑于地。

     

    这 一跤把张召重吓得不轻,周一的十点半,文科楼早就没课了,一般的情侣因为怕蛇,一般也不到文科楼以北的密林草丛来幽会。在这个点数还潜伏在这里的,除了他 这种维护校园安定的保安大哥,非奸即盗。他想起早几年的传说,一个建筑工地上的外来务工人员跑到荔大,把一个刚下完自习的女生拖到荔枝林里来意图强奸,不 料连拍六板砖没撂倒那个女生,大惊之下逃窜,在出西门时被闻讯盘查的保卫处抓获。荔大女生普遍还是比较细弱,怕是不可能像那位前辈高人一样一身横练功夫, 若是再发生一次这样的事情就怕学校又要浪费一个保研名额顺带给保卫处套上二三十双小鞋了。想到此节,张召重掏出腰间黝黑粗长的警棍,对准那肉球的面门,大 声喝问“什么人?!证件拿出来!”

    “皇军别开枪,是好人!自己人!”那肉球被吓得七魂去了六魄,赶紧爬起来举手投降状。张召重这才发现是文科楼的保洁员赵半山。

    “我说老赵,大半夜的你好躺不躺躺这儿,莫不是在偷瞄女学生的大腿?”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王 ”赵半山亲热地搂着张召重的肩膀,仿佛多年知交一样。

    “你才姓王,你全家都姓王。张召重,保卫科的。”张召重很郁闷地摸出一支烟点上。

    “哦哦哦小张啊。”赵半山毫无愧色地从张召重的烟盒里顺了一根出来。“哎呀你没看到那帮学生么。天天搞到十一二点才走,他们不走我没法清场啊。我不找个地方打瞌睡,难道还去听他们吵架啊。”

    “十一二点才走 他们搞什么搞这么晚?”

    “吵架呗,不过吵的问题好像都很高深嘛。什么大宋五年规划辽国外贸出口西夏恐怖组织啊茶马交易啊什么的,听不懂,听不懂。”

    “辩论队的 ”张召重突然觉得很头痛。“老赵我有事儿先走了,你先忙啊。”

    “哎,小王你先帮我去跟那帮学生说说诶,我老在这里等也不是个事嘛。”赵半山看到来之不易的救兵,肯定不可能这么快就把他放走。

    “是小张。”张召重心平气和地纠正赵半山。眼见事无可避,他索性把烟头一丢,慷慨向湖对岸走去。

    寒风吹过,湖面涤荡起一片肃杀的涟漪。

     

    “喂,那边那帮人,做什么的?”张召重作气吞山河状。对付这帮学生,如果在气势上先输一筹,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难办得很了。

    没有回音。张召重不由得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确定自己还是个固体,并没有身体汽化之类的灵异事件发生。

    “做什么的?!”他怒吼道。对方再不给回音他就准备喊“手举起来不要动全部蹲墙角”之类的台词了。

    一个瘦高的男生瞥了他一眼。“社团。”连一个字都懒得多说,就又跟身边的女生打闹去了。

    “你们在这里搞社团活动申请过了么?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再在这里喧哗我把你们全部抓回保卫处去!”

    “抓回保卫处”几个字引起了旁边几个明显是大一新生的女生注意,然而她们刚往张召重这边瞟了一眼,就被几个师兄模样的人呵斥着接着讨论大宋经济发展问题去了。只有刚刚答话的那个男生“呵呵”了一声,冷冷地说“天挺晚了,您回去歇着吧。我们这边再有一会儿就好了。”

    张召重眉峰一挑正待发作,这时那男生旁边的女生接了茬。“师兄,都快十一点了。明天的任务你也布置给我们了。不然我们就先回去了吧,十二点宿舍就没热水了。”

    那男生立刻忘了面前的张召重,转身对众人喊道:“不早了,各组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吧?回去把今天布置查资料的任务给完成了,明天八点半还是这里,大家撤吧。”

    一瞬间刚刚在唠嗑的打闹的还有正在激辩大宋冗兵裁军问题的全都没了踪影,只有饭堂的桌子上留下的 A4 纸和汽水瓶成为了曾经有人在这里驻扎过的证明。张召重揉了揉眼睛,确信刚刚看到的一幕不是幻觉。他突然心生一阵悲凉。

    “小黄果然就是有两下子,才一过来那帮学生就乖乖走了。”赵半山很高兴地过来收捡垃圾,一边忙不迭对张召重称谢。张召重这个时候却已经没有了和赵半山扯皮姓氏问题的心情。他只是双手插进口袋,无限惆怅地望着辽远的星空。

    “堂堂七尺男儿,还不如小姑娘一句话有存在感。”张召重感觉到无比的挫败。

    “嗬呀呀呀呀!”他突然摆了个把式。“看我一枪一刀,边庭上搏一个封妻荫子去也!”

    第二天,荔大保卫处处长突然发现,负责文科楼片区的保安中有一个人消失了。而在岭南往雍州的高速官道上,一个粗豪青年正意气风发地策马狂奔。

     

    很 多年以后,已是厢军老兵的张召重,在西北边疆的军营里,夜班回想前尘往事,依旧唏嘘不已,泪流满面。而此时正在巡营的范仲淹,听见了帐中呜咽,又回看自己 两鬓斑白,有感而发,遂得名句:“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西北谷边的一群学子引出了千古名句,这已经不是当时的当事人所能了解的了。所以,让我们回到 庆历三年十月的荔城,有一所大学,有一群隶属于一个叫“辩论队”的社团里的青年学子,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 范仲淹领兵西夏作《渔家傲》,应为之于庆历较早的景佑年间事,不过此文时空背景错乱也非一二处间,亦无需在意期间细节之年代问题,诸读者不妨姑妄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