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2-11
斯德哥尔摩和黑色幽默——关于恐韩的三十四年或者更久 - [随笔]
我爸年轻时据说是全校出名的跳跳男,打篮球时经常上演暴扣。虽然因为身高时常也被系里面拉去做守门员,不过心头好还是篮球和排球。后来大概是拜当时央视终于开始直播世界杯和意甲所赐,我爸在90或者94那两届世界杯之间开始认真看球,一期不落地买《足球》报。直到我开始蜜意大利而在房间里挂上皮耶罗和内斯塔的海报时,他还是会撇撇嘴说跟巴乔古利特比这种小年青算什么。后来96年举家迁往广东,家乡老宅里的小人书没带过来,于是堆积如山的报纸就成了我唯一的消遣读物。于是在第一次完整地看完一场比赛之前,我爸问我诸如442中场有哪四种站位方式之类的问题已经难不倒我。由此才开始按图索骥地去看球。德国队532边后卫前插英格兰442平行站位意大利343链式防守.......诸如此类。然后问,中国队是什么战术?我爸说,没战术,瞎打。于是便不看国足和当时正天翻地覆的甲A。
其实再想起那一届国足,人员配置未必比之后留洋镀金的几届人要差。如果要在国足的历史上抽出二十来个人组出一个纸面上的最强队伍,当时的马明宇范志毅张恩华区楚良郝海东彭伟国都应该榜上有名才对。但是就因为我爸这一句话,那一届国足威武到最后一轮的十强赛我一直未予与闻(当然,也幸亏如此,没有因为黑色三分钟跟着全国一起犯心脏病)。事后再翻国足历史或者听老球迷的回忆,对打平出线的绝望好像就是在那一次被板上钉钉的。
我能回忆起来的第一次看国足,应该就是99年的十强赛了。当时张引带着那一群巴西回来的半大小子在甲B风生水起,神挡杀神,早早预定了升级的位置。加上提前回国加入天津的张效瑞,大连的孙继海早早就在甲A打得风生水起。以这一群人为班底组起来的国奥放出口号,“恐韩日尽,扫灭巴林,挺进悉尼!”当时《足球小将》世少篇刚出来,我们一群人纷纷YY,李金羽是大空翼,张玉宁是日向,张效瑞是葵新伍,陶伟是阿了,诸如此类......
然后便是汉城一场0比1,当时一干人第二天还纷纷气结于进球的争议性,还有申秉皓像大马猴一样的庆祝动作。第二回合打主场,狂攻全场,最后还是差一口气,出线彻底无望。我爸便摇摇头,说打不过韩国,根本就是心理问题。最后一轮陈东摆乌龙,被巴林彻底打掉了气势。当时的感觉,每年好像都有一些非关注国足不可的理由,十强赛、亚运会、亚洲杯,诸如此类。来年亚洲杯,小组赛江津扑掉了安贞焕的点球,我当时激动得手一甩,一包薯片飞花落叶漫天飘雪。半决赛2:3输韩国,“打得很惨烈,至少没丢人。”
自那以后,国足对上韩国队的机会就没那么多了。02年世界杯日韩被保送晋级,十强赛猴子称大王,米卢带着中国队顺顺利利出了线,举国欢庆。真到了济州岛踢了三场,进球得失比0:9,虽然还有被德国队的头球砸了个0:8的沙特为亚洲兄弟垫底,但是跟轻松出线的日本和韩国一比较,自己是什么斤两,大概也应该清楚了。当时我还抱怨,事前都道中国队抽了个好签,哪知那届巴西队怎么样不用说,哥斯达黎加差点把后来的季军土耳其逼得出不了线,这分明是一死亡之组啊。我爸一句话打回原形,“哨子再黑也没办法把中国吹进四强。”一语惊醒梦中人,自此不敢把国足和韩国放到一个水平线上比较。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看《足球》上一个对张玉宁的专访,第一次听说“恐韩症”这个说法的时候为之莫名不已。当时张玉宁说他有天睡觉梦见自己一个头球赢了韩国,醒来时枕巾上全是泪,只能让我更感叹,做白日梦都只敢赢个一比零,可见韩国足球给中国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创伤。
如果对一支实力远高于己的队伍常年不胜,就要搞出来一个恐X症的说法,那估计先得从恐巴西、恐意大利开始说。更何况,04年亚洲杯半决赛刘云飞把雷扎伊的勺子摸出来,第二天媒体里铺天盖地的庆祝,“恐伊症不再”,国足该怎么摆烂,接着还是怎么摆烂。像那些上了岁数的球迷一样,看着中国从82年开始,差不多是一年一度的“差一口气出线被韩国伊朗日本一棒子打死”,就此衍生出那种每每在赛程上看到韩日伊,就像RPG艰难地打到最终Boss的时候,手心出汗浑身紧张大脑空白的感觉一样,我不怎么体会的到——大概自小便习惯了国足打什么队都是颤颤巍巍,于是碰到这些万年苦手便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在我看来,国足与球迷的关系,就是一个很标准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模型。从苏永舜高丰文那个时候的国家队开始,到施拉普纳的泡沫破灭这一段时间,固然也有过519黑色三分钟之类,国足的竞争力大体其实是一直在上升的。这一阶段韩国未必能胜,用头球就能砸死的日本是不放在眼里的——当时亚洲的强队主要还是西亚那几支,还有大洋洲过来抢饭吃的新西兰。一直到93年的伊比尔德,再之后的国足跟球迷玩的基本就是“打两巴掌,给个枣吃”的游戏了。94、95两年连续和意甲球队交锋不落下风,然后是被韩国挡在亚特兰大之外,97年兵败金州有人写了篇《二流论》戳破了国足貌似亚洲一流的气球,98年亚运会进了四强只输给风头正劲的伊朗,四国赛打了日本一个干净利落的2:0,99年就发现自己连亚洲三流也敢输;00年堂堂正正的亚洲四强,01年没经过什么考验进了世界杯,被几支真正的世界杯级别球队打成筛子看起来还不是那么糟糕,后来世青赛打完,媒体纷纷寻来各种论据证明高明曲波“不逊于萨维奥拉!”04年亚洲杯到决赛才被日本的手球做掉,这应该是我们这一辈的球迷开始看球以来对国足记忆最美好的一段时间。05年世预赛第一阶段就被一直不放在眼里的科威特打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一夜回到解放前。顺带诸如孙继海不给阿里汉塞钱所以打不了首发一类的内幕爆出来,这时候球迷开始对输泰国平越南见怪不怪了——至少我就是这样。再之后,就像现在这样,赢了谁都能乐呵一阵,平一场日本就惊喜不已了。至于之后克劳琛带着一帮超龄球员去世青赛上威武了一把,又能让多少人重拾一点对国足的盼头,我就不得而知了。
像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这样在竞技领域一无所长,在恶搞方面天赋异禀的队伍,还有人忠实追随的缘故,大致在于,有十几亿人生在这个国家,其中有一部分人热爱足球,于是只能把对自己国家在足球上的期望放在这群人身上。或者其实他们不爱足球,但是他们希望这个国家在每一个领域中的实力和地位都足以支撑起他们的民族自信心。又或者更多人是这两种情绪糅杂的产物。
现在活着的人恐怕都没见过也不大有机会见到中国足球如体操跳水乒乓球一样称霸世界的场景,便期望至少能和篮球一样,在亚洲取得与自身地位大致相符的实力。依照常理来说,中国有十四亿人,七亿是男人,就算当中有一亿人有意愿也有机会从事足球运动,在里面挑出来二十三个人踢球五个人做教练,组成的队伍总该是黄种人里面最强的,不要说什么恐韩恐日,让棒子鬼子来恐中才对。不符合这种常理的事情发生了一次,那就是悲剧。如果这种常理从来没有应验过,那就是黑色幽默。在中国,这样的黑色幽默被叫做中国特色。
讲几个快要被忘记的段子,08年谢主席督战国奥三场,国奥变身中国散打队,连输三场,红牌两张,与此同时女足两胜一平轻松出线,主教练戏称“明天把我们前锋借给男足”。谢主席想起这支因为叉腰肌被他耻笑过的队伍,忙不迭当做救命稻草,在女足更衣室里指手画脚一番——于是0:2输日本。谢亚龙把足协搞成一个烂摊子留下无数语录之后悄然离职,现担任中体开发公司总裁,年薪逾百万,与刚刚起复的篮协主席信兰成交相辉映(请自行Google“男篮二流论”),球迷赠对“谢天谢地谢亚龙,信神信鬼信兰成”。由此可见,中国特色不仅体现在记分牌上。百度上有人问,弗格森和小小罗一起加入国猪会怎样,正解是他们会一起变成猪。可见就算七亿男性里找出了几个适合踢球的人,被猪整治一阵也会变成猪。
有一个邪恶文人说,“结合我国古代、东欧、南美的历史证明,人民的智慧无穷无尽。言论禁止疏松时,会有长篇小说、巨型论著、经典手册、恢弘论文;言论禁止勒紧时,会有苏式黑色笑话、南美式诅咒和我国古代“哀鸿遍野,民不堪命,遂哀歌曰XXXXX”之类。”其实如果真的能直斥“哀鸿遍野,民生倒悬”之类,这个时代的言论恐怕还算是比较宽松的。《等待戈多》里有一个冷笑话,“难道咱们什么权利都没有了?”“如果笑不算违法的话。”更多时候人们只能故作滑稽来传达相反的意思,好让将军、主席和老大哥们看到,“唔,他们很和谐,不妨让他们接着说。”
关于国足我们的言论倒是很自由,大概是因为足球运动员顶多算是一群私企员工,和体制扯不上什么实际联系。或者足协撑死算一个厅级部门,又是京官,便没有跨省的神通。只能任由别人去骂。但就算所有人都相信芙蓉姐姐做足协主席也会比现在好的时候,足协还是屹立不倒,屁民依旧束手无策。到最后话题还是只能回到黑色幽默上面——当大家都没有荷尔蒙可以释放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娱乐了。
可能领导觉得一个正牌国家部门的官员老这么被全国民众人参公鸡实在有损政府形象,给国足用诸如“中国人口多、历史遗留问题复杂”之类的口径涂金妆彩又实在太为难五毛,总不能禁止民众关心足球吧......据说这一次的足坛打黑来自习皇储手令,不知真假几分。不过抓了两个头头脑脑,国足就像打了鸡血一样颜射韩国,在感叹一生中居然有机会目睹一件不那么中国特色的事情之外,作为一个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的人我还是不免开始不明真相。如果之后高洪波或谁的国足又开始了一次又一次地开始了吹气球-打回原形的毅种循环,那个问题恐怕迟早有人要像揭开皇帝新装一样大声问出来——
你MB的连个球大的事都搞不定,960万平方公里十三亿屁民,叫我们怎么放心交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