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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2-13
古典爱情[上] -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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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细雨愁人。眼见往来人群各入家门,同路赶考的贵人们早就有仆人撑起了车盖,调好了羹汤祛寒,徒步的异乡人们只能就近寻个屋檐躲避。千里外贫瘠的家乡又钻进了眼皮。一抬头,雕梁里飘来仕女们的嬉戏,柳生轻叹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张烙饼慢慢地吞咽。
今年多雨,杂草生得快,回家后怕是又得清一清父亲的坟头。朝堂上的老爷一高兴,今年的举制放在了暮春,清明时只有老母一人去上坟了。本来自己弄得一手丹青,换来家里米粮的终归却还是母亲手织的粗布。于是柳生便也只能再走上这条上京的官道,把单薄的身子塞进父亲的背影里。
琴音萧索,指向窗外的淋漓。淋漓化作流水,又卷入了归家的潮汐。远方虽有前程似锦,孑然一身又怎敌得过人生无定?想到这里,柳生忍不住变作了细雨,汇进了奔流,顺着这琴声神游入了乡情。
“喂,我说那呆子,别人家的宅子哪是你随便入得的!”一声娇喝把柳生的魂拉回脚底。街边的熙攘不知何时换做了池塘春草,院柳鸣禽。桃李争春,兰菊不惊。柳生赶紧提起袖子抹抹眼眶,发现手执处是干的,倒是袖端沾上了不少口水。
那丫鬟看到了柳生的痴态,更见轻薄,便恼怒着要柳生赶紧离去。柳生却想起刚刚的琴音,一时犹豫,没把丫鬟的娇嗔听进耳朵里。窗边卷帘,一泓秋水投向了这边,柳生赶紧去看,那张脸便闪进了卷帘里面。仓促间见不得那脸眉目如何,柳生便急着要去看个究竟。丫鬟眼见拦不住柳生,一声唿哨,就要叫人把柳生臀上脸下地丢出园子。这时一幅扇面在那窗边摇了几摇,丫鬟见状,只得没好气地说,请公子入内稍歇避雨罢。
柳生这才自觉失态,赶紧把嘴边口蜒也抹干净,亦步亦趋跟着丫鬟入了阁门。屏风前只见到到童子侍女两厢伺立,太师椅旁一幅楹联上分明刻着前朝天子爷私章。柳生战战兢兢上了座,心想一个不小心入了豪门世家,这番若是有心见怪,自己客死他乡来年忌日都找不到个人上坟。想到这个关节,柳生不禁汗如春水,面似秋霜,只知道畏畏缩缩地牛饮清茗。正低头处,屏风后几道目光投来,一番唧唧喳喳的响动后便也没了声音。柳生如坐针毡了许久,终于一个婆子请他沐浴更衣用饭,便如此消磨到了入夜更响,小厮婆子前呼后拥入了客房。
这客房原是书房改就。墙面上挂着几幅用笔工巧的花鸟仕女,墙边书柜里尽是乡野杂谈。桌上红烛挂泪,定睛一看,砚墨如烟,狼毫齐列,纸面早已铺置齐整。柳生便乐了,这多半是要试一试我才情咧!于是不多思量,悬腕凝神,胸中气象化作了泼墨洒作了山危水湍,正待再添一株青松伸手包揽河山,墨已用尽,一双素手取过了砚台,拿来方墨细细地研磨。柳生一晃眼只见肤若净脂、黛眼含春的一张脸,再一晃眼,已是人事不省。
五更时分柳生便被最初见到的丫鬟揪着发髻轰出了宅门,他只知道喊我那山水还没画完啊还差一棵松呢。丫鬟怒道这呆子真是呆子,小姐的意思还没明白么,光知道急这一时三刻,就不知道拿这大好才情去博一个封妻荫子回来坐东床,要不然岂不辱没了我家门第。柳生这才算是被敲醒了榆木脑袋,整一整新衣,朝着闺楼的方向遥拜三拜,当下背着行囊就奔向了出城的方向。怀中鸳鸯帕包着的一缕青丝,两封银子,仿佛还留着那双素手的温软。
归途如故,城在人无。桃李散尽,草荒柳枯。三个月后柳生重回故地,只见到一片焦土残垣,哪里有半点活人气息?拉过街坊一问,“哎呀,闹火烛了,不知怎地,一个都没逃出来,好好地人就这么没了啊。”“小姐呢?”“小姐?老侯爷去了以后宅子里就剩个管家在,哪里知道有没有什么小姐啊。几十条人命,祝融爷爷造孽啊......”柳生问遍了整个东城,都道两个月前一场大火,侯爵府上下死伤无算。问起小姐的下落,有说被一起烧死了的,有说被下人舍身救了出来,被老侯爷故旧接走了的,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宅子的深闺里还有这么一个小姐的存在。柳生无奈,想到离家日久,怕另生变故,只能回乡再做打算。
一进村口,一群人见得柳生归来,赶紧派人回去报信。柳三家的拉着柳生便急急地往他家赶。柳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不是好事。进家门一看,果然娘亲早已卧床,口歪眼斜,抽搐不已。柳二家的告诉他,他离开半月不到,柳母一个人织布时就中了脑风,幸好亲朋邻居发现得早,及时照顾。饶是如此,之后怕是再也下不了地了。柳生想到父亲早逝,母亲操劳,才把自己拉扯成人。如今自己功名未成,母亲已近风烛残年。再一算母亲中风的日子,恰是自己与小姐一夜缠绵之时,心下愈发悔恨,暗自立誓,忠臣佳婿做不成了,总要先做好一个孝子。
家族老人可怜他母子可怜,在祠堂开了个蒙馆,给他条糊口的生路。幸亏这两年风调雨顺,乡里重开了义仓,多这娘俩一口也不算多。柳生白天便教小孩子断文识字,晚上在家照顾老母,暂且断了对小姐的念想。只是有时翻开旧书,看到里面夹着的鸳鸯帕和一缕青丝,得把满怀的热忱强行压下,嘲解两声人生无常不提。
柳母死于三年后的大雨。这年开春的雨势异常汹涌,刚插的稻苗马上就要烂在地里,柳生冒着雨帮柳三抢剩下的稻苗,不料想家中土房年久失修,大梁落下来把柳母砸了个稀烂。柳生从草席上一点点把母亲的骨肉刮了出来,又重新裹进草席里仓促埋掉,邻县大堤决口的消息就传了过来。柳生挖出了小姐赠与的两封纹银,随着逃难的人群木然逃出了故乡,踏上了没有目的地的远途。
数日行走,柳生又来到了这座城市。风尘仆仆的书生让他想起了仿佛又是一年春试的时节,但高车华盖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要说拉车的马,路边的树皮上都刻满了被人啃咬过的痕迹。满目黄沙里,一小片草皮上,尽是仆地嚼食的人,远看仿佛一群牛羊。
顺着已经模糊的记忆柳生找到了当初避雨的地方。对面的闹市口依旧挤满了挑担提箩的人群。人群核心的棚子里,二人各执一担利斧,挥手把一个面黄肌瘦的幼童大卸八块,人群便坐地起价,各取所需。间或还有新的肉人被领来待宰,人群便像老餮见了美食一般放出饥渴的眼光,被领来做肉人的人在围观的目光中几乎没有了发抖的气力,蹑动着嘴唇,像是恳求屠夫来一个痛快。
柳生不忍再看,转身寻向巷子深处的老宅遗迹。园草春柳早就被人扒光,几株没了皮的桃李虽死犹生地茕立着。三年前在这桃树上的窗棂旁,一副扇面摇几摇,池塘那端客房里,手执画笔点几点,眼前的景物随着回忆生长起来,丫头薄嗔,婆子谨慎,猥琐的自己,怀里是脂玉般的佳人,正思量处,脑后似乎是挨了一记闷棍,柳生还以为又像三年前一样是小姐的玩笑,痴笑着一头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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